妙慧往生

妙慧於4月10日上午在嘉義聖馬爾定醫院決定放棄所有治療, 我問她為何前一天我勸她放棄時她還淚眼相對, 她寫說(因為她喘到無法說話):〞我今早抽籤問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說可以不治療. 後來我想開了, 當初蕭醫師說我可以用一塊錢賭一千萬, 化療成功可以多活三年, 我心動了, 但現在我覺得我口袋中已經有一千萬了, 不用治療了.〞下午她告訴我: “我覺得我快要往生了, 我好高興好高興. “ 我問她說: “你不怕嗎? 為什麼高興?” 她流淚說: “我就只有從心底涌出, 說不出來的高興”.

隔天一早 (4月11日) 爸爸從醫院打電話回來說妙慧想出院, 我趕過去, 她告訴我: “往生快到了, 我要在家裡往生.” 我詢問醫師的意見後便決定讓她洗完澡下午就回家. 她很高興便說: “往生最好在半夜, 因為小萱萱在睡覺”. 下午3點到家, 過一會小萱萱放學回來, 她看著小萱萱告訴我說: “我現在想阿彌陀佛的時間真是比想小萱萱的時間多太多了.”

她喘得很厲害, 醫師開的藥太弱完全沒有效, 她非常痛苦, 十幾個小時都無法入睡, 嚴重盜汗, 她問: ”我很痛苦, 念不出佛號, 但我看佛像, 憶佛念佛, 這樣可以嗎?” 我很心疼告訴她: “當然可以, 放輕鬆, 沒有關係, 可以很自然的想阿彌陀佛, 從阿彌陀佛的頭想到腳, 然後再想他拿來給你的蓮花, 是金剛座上品上生的, 大如車輪的蓮花.” 她點點頭, 睡著了一會, 醒來後鉤鉤手指示意叫媽媽, 比3和0問媽媽說, “3個0, 蓮花座是不是有編號?” 媽媽一直笑說, “蓮花座會寫你的名字呢!”

4月12日一早, 藥還是太弱, 她實在很痛苦, 告訴我說: “我痛苦到怕自己不能負荷.” 我知道她怕持不住佛號, 我告訴她說: “不要擔心, 你放輕鬆, 自然就好, 別想太多, 也許這是阿彌陀佛的安排, 也許是個增上緣, 讓你什麼也不能想, 對這世間也無留戀, 若阿彌陀佛如此安排, 他也會無論如何安排來接你.” 她點點頭, 詢問我可不可以替她打針讓她睡覺. 我們之後聯絡醫院, 加上趙可式老師的殷殷關照, 提醒我她所有可能的症狀和我們該做的事, 我們換打較強的藥讓她睡著, 後來她起床幾次上小號, 其餘時間皆在昏睡. 我們在她旁邊念佛, 也說話給她聽, 當天半夜, 爸爸和明聰在她身邊, 我在她房外睡覺, 被她大聲念佛吵醒, 她在昏睡之中, 閉著眼睛, 隨著自己的呼吸, 雙手合掌, 很大聲地念: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我們非常歡喜, 因為她無法說話, 都靠寫字跟我們溝通已有數天, 現在竟然可以念佛這麼大聲. 她念了數分鐘之後, 有一口氣梗在喉上出不來, 很費力地念, “阿…阿…阿….”, 我在她耳邊說, “你這樣念佛非常好, 阿彌陀佛一定接你去西方極樂世界, 但你也不要勉強, 放輕鬆, 我們幫你念, 你一字一字聽我們念, 也一樣好. “ 她就止住了. 可見她在昏迷之中, 聽力沒有喪失, 意識依舊非常清楚.

隔天早上 (4月13日) 她在昏迷中斷斷續續手腳抽筋, 她有一次還喊出: “阿彌陀佛來接我. ” 從她回家之後到往生她從來都只說和阿彌陀佛有關的事, 這句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為了止住嚴重抽筋, 九點多醫生要我打一支鎮定劑, 她就昏迷沒有再起床, 抽筋或說話了. 下午吳老師(妙慧的恩師兼好友)來看她, 和媽媽在她床邊作了一些生命回顧. 她一生盡心盡力照顧家人, 照顧她的病人, 小朋友, 帶給大家很多的愛和歡笑.

當天半夜(4月14日凌晨0 時左右), 因她眼睛忽然睜開, 又半閉, 呼吸有咕嚕聲,像是趙可式老師告訴我的呼吸困難時的瀕死症狀, 我便在她耳旁說: “妙慧, 現在是半夜了, 小萱萱睡了, 你也都準備好了, 我知道你什麼也都放下了, 所有的事你都交待了, 你也跟大家道謝道別過了, 這個色身壞了, 你若要走, 可以安心走了, 我們都在你身邊陪你, 在這過程, 你只要專心聽我們念佛號, 一字一字聽清楚, 最後記住師父的叮嚀 – 什麼都是假的, 只有阿彌陀佛是真的.” 之後爸爸來叫我去睡, 他要來誦地藏經, 我跟爸爸說她可能要往生了, 爸爸就在她耳邊說: “妙慧你聽爸爸念佛, 發願求生西方”. 半小時後 (凌晨0 時55分), 她呼吸漸緩, 非常寧靜安詳地離開. 爸爸替她灑上金剛光明沙, 蓋上 師父給她的陀羅尼被, 爸爸, 媽媽和我替她助念八小時.

4月14日上午九點, 我們助念完, 小萱萱才正好醒來, 時機全都配合地正好. 爸爸把陀羅尼被掀開, 她原本張口 (因呼吸困難之故), 竟然嘴巴閉合而且大大地微笑. 我們非常地歡喜, 但我同時也想說, 這個蔡妙慧真是愛開玩笑 - 因為慧襄師在她住馬偕安寧病房時第一次去看她, 慧襄師開玩笑地跟她說, “你要是可以微笑往生, 這一個(指我)就會被你渡出家了”. 妙慧後來曾告訴我好幾次說, 慧天法師和慧襄法師讓她發起往生的信念, 她感銘在心, 要我告訴師父們她要微笑往生, 然後我就得出家! (我現在可怎麼好呢?)

之後我們替她換衣服, 我替她挑的衣服都是襯衫和西裝式的外套, 是很合身的, 但是很難穿上, (怪我沒經驗), 幸虧妙慧的婆婆幫她穿, 妙慧手肘非常柔軟, 彎曲如常人, 最後衣服都穿上了. 我默默讚歎感謝她, 不然我一定被爸爸罵到臭頭說太笨不會挑衣服. 她身上非常乾淨, 也沒有任何排泄物或一般癌末病人的臭味. 之後如她願送她回婆家.

我們很捨不得她的離開, 但卻也替她高興, 她生病這四年也一路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如她三星期前在我通過博士學位口試時, 她說, “姐姐念了四年畢業了, 我生病也四年了, 我也要準備要畢業了.”

她告訴我從開始生病她就一直求佛菩薩讓她可以意識清楚, 意不顛倒, 直到往生, 因為很多乳癌病人容易有腦轉移, 導致意識模糊的現象. 她雖長期臥床, 確仍常常提醒照顧我, 往生前兩天坐救護車回家時, 她呼吸很困難, 還寫字叫迷糊的我記得帶錢 (我當時果然身無分文). 往生前一天我看她一直沒有進食便說要去買她喜歡的布丁給她吃, 她還白我一眼, 寫道 ”太早, 還沒開門.” 雖然身體受著極大的苦痛, 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腦子的確比我還靈光

她往生前幾個月, 心性非常地柔軟, 她從不怨天尤人, 對於第一次誤診延誤治療的醫師到往生前敷衍甚至想要她作化療的醫師, 在數不清的疼痛的, 坐立難安的失眠漫漫長夜中, 她都沒有怨氣, 反倒是我在旁 ”火燒山”, 她還一直勸我別生氣. 這真是念佛心性的轉變, 小時候她是一個出名的大暴君, 現在竟輪到她勸住我的脾氣. 她這一路走來可能是在示現教導我如何地長養慈悲心, 培養同理心, 看盡世間苦痛, 也感受到多少人無止盡的付出, 以及堅定對佛號的信心. 我和爸爸媽媽都很不適應今天沒有她的日子, 但是我們也同時很歡喜, 知道她其實很有福報, 往生前慧天法師和慧襄法師時常打電話關心她, 讓她對往阿彌陀佛有信心, 趙可式老師更在往生前一星期天天詢問她的狀況, 讓她免除呼吸困難之苦, 平靜安詳地離開. 我現在打的妄想是, “當初和妙慧相約西方再見, 我可有沒有能力做到呀…..?!”

妙智寫於民國95年4月15日

後記:

妙慧有幾位生死之交的乳癌病友, 在她往生後, 其中一位告訴媽媽說, 妙慧在往生前一週曾打電話向她道別, 妙慧說, 她約一星期後會離開, 趁她還可以說話時要她們好好保重. 果真妙慧於一星期後離開.

妙慧往生後數天, 我們家對面沒有學佛的李太太來詢問, 是否佛祖把妙慧帶到身邊去了, 媽媽訝異她如何得知, 她說妙慧回家當晚臨睡前 (4月11日), 她在屋內聽見梵音嘹亮自我們家傳出, 以為有很多人在我們家中誦經, 她開門到陽台上想一探究竟, 聲音卻悄然而逝, 見我們屋內並無人影, 關門進屋後梵音卻又再起, 如此數次. 我想佛菩薩真是來了, 我感動地想掉淚, 妙慧現在是否與蓮池海會眾菩薩一道聞經聽法呢?

妙慧往生後第四日 (4月17日) 下午七時許, 媽媽進到妙慧往生前住的房間, 一股清香撲鼻, 爸爸, 小萱萱和我隨後也都聞到一種清新的花香, 小萱萱還告訴我們說, “這是阿彌陀佛的香味”. 香味持續約一小時後散去. 不知是否妙慧要告訴我們, 她現在很好, 再無病苦, 解脫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