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二)

爺爺念醫學院的錢是曾祖父母省吃儉用, 再賣了田換來的, 當初他上台北時就帶我奶奶一起了, 我奶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從不做家事, 一輩子都是被服侍的, 所以他們的生活費也不便宜. 據說, 我媽這個媳婦嫁進我們家之際, 我奶奶便把她當時三個佣人辭了! 我媽一個抵三個, 猛吧!

所以說, 當初醫學院畢業後, 當然家人都翹頸盼望這個醫生兒子可以賺大錢光耀門楣, 當年台大醫科畢業的台灣人, 個個飛黃騰達, 爺爺的同窗不是某醫院院長, 就是一方名醫, 病人絡繹不絕, 爺爺卻窮了一輩子. 當初畢業後爺爺就回家在鄉下開業, 鄉下人窮, 賺不了啥錢, 爺爺奶奶有九個小孩, 每次要繳學費, 奶奶就開始罵爺爺窮, 她得回娘家借錢, 爺爺卻不驚不動地, "天無絕人之路, 我是世界上最出名的醫生, 不怕沒飯吃的". 我真的沒有開玩笑, 這是爺爺的'真心話'. 然後他為了要籌小孩學費, 就會騎著腳踏車, 背著醫藥箱, 搖著鈴鄉下四處轉, 看有沒有人生病要打針吃藥, 好像一支針賺兩三毛之類的, 常常遇到生病的人來求醫, 可是沒錢, 爺爺就義診了, 他不在乎,只是回家後, 我奶奶決不饒他. 曾有人跟我說過一些故事:當初有一個小子從小母親死 了,後母老虐待他, 打罵不說,有次硬生生把耳朵給揪下一大半, 這小子就讓耳朵自生自滅, 等傷口好了之後, 半個耳朵在臉頰旁晃來晃去,怪得不得了, 這小子天天在田裡街上跑來跑去, 爺爺有天看不下去了, 把他拽了過來, 重新手術把他耳朵給縫回去了. 還有一次一個壯漢在田裡幹活, 他的牛不知怎地六親不認, 硬生生地用牛角把他戳地肚破腸流, 鄉人把他送去大醫院, 醫生不收, 說是沒救了, 爺爺聽了, 跑過去土法煉鋼, 據說就把肚子剖開, 內臟縫一縫, 逐一歸位,這人又活了! 諸如此類故事層出不窮.

後來四十多歲時, 爺爺遭受到很大的挫折, 他出現重聽的症狀, 這對一個鄉下醫生來說就像判了死刑, 聽不見, 他無法用聽診器了, 他無法再看病了, 於是他關了診所, 到衛生所上班,朝九晚五, 收入微薄, 他於是決定, 山不轉路轉, 路不轉人轉, 他虔心研究消化系統, 搞了一堆中醫書來鑽研, 他認為他聽不見, 就得發明出別人沒有的偏方, 別人吃了有效才會信任他, 幾年後, 他把中西藥結合, 開了一間"蔡胃腸科診所". "蔡胃腸科診所"從爺爺四五十歲開到他九十歲左右, 他當初他九十高齡還堅持繼續開, 說不能讓他的病人找不到他......但那時實在已經沒有什麼病人了,他最後才作罷.

我就在蔡胃腸科診所裡長大, 家裡有三層樓, 一樓前廳是診所, 後廳是廚房, 二樓是臥房, 三樓是佛堂和書房. 我出生時爺爺就已經70多歲了, 這個老醫師的生活也其實相當愜意, 每天早上吃完早餐, 戴著老花眼鏡, 拿這放大鏡把家裡的三份報紙(聯合報, 中華日報, 和我的國語日報) 全都讀一遍 , 然後就跟我媽說, "我要去A朋友家串門子, 病人來了再去叫我", 要是真有病人來了, 我媽就會很急地去找, A朋友家有電話時還可以打電話, 沒電話時我媽就得火速騎上腳踏車去找爺爺, 常常是到A朋友家後, 發現爺爺已經又上B朋友家下棋了, 我媽到B朋友家後又發現爺爺又去他父母的墓前走走了.....諸如此類, 我媽常常在我們那個小鎮奔波找爺爺回家看診.

讓病人等了好半天, 爺爺終於回來了之後, 他會問診不到兩句就開始聊天, 用著他重聽者特有的大嗓門不斷地說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出名的醫生", 他會把牆上掛的以前病人寫給他的感謝狀逐一念過一次, 念完後, 再拿出抽屜裡的感謝信再念一遍, 在這個時候, 我媽就會用很內咎同情地眼光看著那個病人, 然後跟我爺爺說, "爸! 不要再說了, 快開藥給人家了, 人家趕時間啦!". 爺爺會大夢初醒地回到問診上, 沒三分鐘, 再舊態復萌, 講完了他的豐功偉業, 他會再繼續說我三叔在美國當醫生, 我堂妹們都多優秀, 還會把陳年家族照片全都拿出來秀一遍. 如果我媽再繼續攪和下去, 爺爺有時還會翻臉, 說他這套說辭是很重要的, 要不然病人是不會信任他的, 病人心裡信任醫生是很重要的, 要是有信心, 病才會好....云云.

這些都還是小咖, 重要的是在後面, 爺爺說了一大套後, 往往跟病人說, 你得吃藥至少一個月, 因為他的要算是中西合併, 效果不是立竿見影, 必須長期服用, 消化系統地毛病也往往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治癒, 很多病人會懷疑這個老醫生的藥是不是真的有效, 再加上藥價在當時沒健保是很貴的, 他們會有點猶豫, 就說, "我可不可以先拿一星期的藥 試試看?" 這個試試看在爺爺耳裡是個死罪, 他立刻起身, 把病人趕出去, 還常拿出他的柺杖來趕人, 說"你既然不信任我, 還要用試的, 那你就去找別人吧!" 兇地要命, 頭也不回, 我媽和我奶奶常出來勸架, 大部分都沒效, 想當然爾, 我奶奶氣死了, 有錢還不賺, 這老頭簡直無理取鬧....

這就是爺爺的脾氣, 他的病人並不多, 但有的卻是很死忠的, 那些感謝狀也都是真的,很多人遍尋名醫無效, 給爺爺治好了, 爺爺97歲去世, 迄今已快8年, 去年還有人跑到我們以前住的小鎮去找爺爺, 問到我爸爸 (因為我爸爸退休後, 在我奶奶的父親蓋的寺廟上班), 說他只吃爺爺的藥有效. 有意思吧!

更有意思的是,你們一定想知道爺爺的藥裡頭有啥秘方吧?唯一知道的人就是我媽, 因為我媽當時得幫我爺爺準備藥材, 還常幫我爺爺配藥給病人, 好讓我爺爺繼續吹牛下去, 所以有一次爺爺奶奶到美國住了大半年, 病人來了, 我媽會跟病人說, "醫生不在, 但是我可以照以前的藥單配給你, 或是你有什麼新症狀, 我稍微跟你調一下藥....醫生不在, 我算你便宜一點." 可能我媽是個良家婦女, 講話超誠懇, 大部分病人都很高興答應, 我媽因為一直覺得我爺爺的藥太貴, 病人很可憐, 就趁機大打折, 往往半價或三分之一價, 病人驚喜之下, 會一次買了三個月半年的份, 覺得自己賺到了, 還有病人來問說爺爺何時回來, 要在爺爺回來前多拿一點, 結果爺爺不在這半年, 我媽替爺爺賣了以前的3, 4倍淨賺值, 這還是打折後的價勒.....爺爺回來後, 龍心大悅, 直誇這媳婦很能幹. 我媽這人真適合做生意!不是蓋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