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眼

認識他那年, 我18歲, 他16歲.

當初一進大學時, 嘉友會的學長"收買"了我和好友F的心, 我們加入師大社工社的愛盲組, 每週一個晚上, 我們去台北市啟明學校, 唸書給盲生聽, 或幫他們完成作業, 我大學時很願意做這種服務性的工作, 可能心裡覺得自己長大了, 有能力做點事吧!

我們每個人都被分配到一個盲生, 多是初中或高中生, 這工作持續了一年多, 直到本來在敦化北路的啟明學校遷校, 離我們太遠, 沒法再繼續. 當時我們常會討論彼此與盲生相處的過程. 我有過兩個盲生, 一個女孩很害羞很用功, 一心一意想把功課做完, 另一個男孩整天只想跟我聊天, 他的哥哥和妹妹也都在啟明讀書, 他對未來很茫然, 也有點自暴自棄, "反正以後得去做按摩",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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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盲生的自卑感不能說了解, 但是能夠同理. 我一出生左眼就斜視, 襁褓時, 父母包了大紅包抱著我上台北訪名醫, 我這個死小孩, 見醫生時哭個不停, 名醫煩了, 把我父母趕出來, "等她長大了, 過兩年再來看, 現在太小沒法看", 等了兩年, 錯過了我的視神經發育期, 我的左眼成了弱視, 視力低於0.1, 左眼的世界就是一片光影模糊, 再訪醫生時, "太晚了".

所謂斜視, 就是拖窗, 我小時候左眼沒法對焦, 光用右眼看世界, 頭老歪一邊. 有一次, 媽媽帶我上商店買東西, 遇到另一個小女來也跟她媽媽來, 她看著我, 問她媽媽, "那人是不是白痴?", 我瑟窣, 推縮, 拉著我媽的衣角, "我們可不可以回家?"

後來我動了三次手術, 最後一次是我七歲, 我父母永遠在臺大醫院給我住單人病房, 帶我去買眼睛會合起再張開來的洋娃娃, 然後去得恩堂配給小孩的眼鏡, 我從五歲開始戴眼鏡, 當年一附眼鏡要價三千塊, 我父親一個小公務員的薪水, 卻從來給我買最貴最好的.

我小時後很內向, 怕生, 出門完全沒聲音, 只想當一個透明人, 奶奶老說, "這老大老實成這樣, 我看別讓她上學了, 上學肯定被欺負". 我上小學時, 我媽陪我上學兩個星期, 我還記得那時我躲在桌子後的滋味. 我爺爺擔心我剩下的右眼會因看書而吃不消, 從小就跟我爸說讓我讀到國中畢業嫁人就好了, "千萬別逼她唸書, 只剩一眼了", 爺爺說.

醫生說要挽救我的左眼視力, 我得每天矇起右眼幾個小時, 刺激我的左眼視神經, 我一矇上眼, 光影朦朧讓我無所適從, 我媽會叫我妹帶我出去玩, 這是我小時後最痛苦的例行公事, 我會藉故用睡覺來逃避, 因為如此被我媽打了好幾次. 我父母想盡各種方法想救我的左眼, 我喝了很貴的中藥湯好幾年, 把我的身體補得挺好, 視力卻沒有進展.

我的自卑和閉鎖, 卻大有進展, 我慢慢窺見外面世界的奧妙, 我的父母給我全然的安全感, 我開始踏出我的世界. 我開始知道, 人生沒有什麼是容易的, 然而什麼也都沒有想像中難, 我知道, 就算我再跌倒, 我有一個溫暖的家可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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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聖誕節, 我們到啟明學校參加盲生辦的聖誕晚會, F跟我說, "我的盲生會彈吉他唱歌", 我那天晚了, 一踏進教室, 蕭煌奇在唱歌, 大家都為之瘋狂, 他是啟明的希望, "我們每年聖誕晚會都在等蕭煌奇", 很多盲生這麼跟我說. 原來F的盲生是一個陽光男孩!

我很震懾, 他怎麼辦到的?如此地開朗?如此的自信? 我問F: "蕭煌奇畢業在即, 他想做什麼?", F信心滿滿地告訴我, 蕭煌奇要往音樂發展, 我點點頭.

心中想, 怕是不容易吧?!

然後啟明遷校, 我大學畢業, 工作, 念研究所, 出國, 十多年過去.

2006那年, 妹妹去逝後沒多久, 我躺在家裡客廳亂轉電視, 忽然看見螢幕浮出字幕 "蕭煌奇".....我一驚, 是他嗎? 是記憶中的聲音, 可是人胖了許多, 是他嗎?

我很激動, 出國這些年, 更深知要堅持自己的理想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後來聽見 你是我的眼, 才知道, 他不是那樣單純陽光, 這首歌道出他內心曾有的苦痛和掙扎, 我每聽必哭. 他跟我一樣, 有人是他的眼, 領他窺見世界.

我很替他高興, 他走出一片天, 今天在報上看見他的專訪, 於此一記.

PS. 關於蕭煌奇, 可以參考他的網站: http://www.xiaohuangchi.idv.tw/?id=5